茶事

烧水的时候盯着壶看。水将沸未沸，壶里发出细密的声响，古人谓之「蟹眼」——说是水底泛起的小泡，像螃蟹的眼睛。再往后便是「鱼目」，再往后就老了。一壶水的一生，竟被古人观察得如此细致，想想好笑，又觉得可敬。

茶是去年的龙井，寻常的粗陶碗。玻璃杯太亮，盖碗太讲究，粗陶碗最相宜：茶汤的颜色映在碗壁上，暗暗的一层绿，像春天留在去年的底片。热气升起来，在窗口的光里散开，也是淡淡的一缕，仿佛室内有了一座极小的云山。

窗外落着小雨。雨天吃茶，是顶好的搭配——雨声替你把世界隔开，茶替你把时间放慢。一碗未尽，人已经坐在一种奇异的安静里：听得见雨，听得见水沸，听得见自己的呼吸，唯独听不见烦恼。

第二碗淡了些，第三碗便只剩暖意。古人讲「三碗搜枯肠」，我这三碗下去，枯肠没有搜出文章，倒是搜出了一点睡意。也罢，雨天午睡，又是另一桩顶好的事。

洗碗时想，茶之为物，最宜独处。不是待客的茶，不是解渴的茶，是陪着一个人消磨半日的茶。它不说话，只是热着——这已经是极好的陪伴了。